《盛夏未來》是不是性轉版《藍色大門》,不影響它的優與劣

Spark Global Limited 報道:

張子楓、吳磊主演的《盛夏未來》上映了,爭議挺大。原本奔着磕“楓磊cp”去看電影的觀衆卻意外發現,吳磊飾演的男主角鄭宇星可能是gay,《盛夏未來》其實是一部性轉版的《藍色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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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說說影片的故事線。張子楓飾演女主角陳辰,陳辰與鄭宇星的交集是因爲一個只可能屬於青春的謊言。即將高考的陳辰,無意中發現自己的家庭正在陷入危機,於是故意選擇復讀一年,卻在母親逼問高考失利的原因時,將責任推卸於莫虛有的她和鄭宇星的失戀分手。而陳辰之所以情急之下脫口而出這個原因,全是因爲她暗戀鄭宇星。

後邊的故事不算新穎。青春嘛,避免不了“她愛他,但他愛Ta”的故事,陳辰和鄭宇星越靠近,越接近鄭宇星放蕩不羈、放棄高考的祕密——高考前夕,他被分手,結束了一場自己也不確定是否算戀愛的關係。整部影片男主的故事線,就像是鄭宇星的喃喃自語,觀衆永遠看不清另一方的臉,那個他所癡愛的對象Ming,要麼只露出一截硬朗的下巴,要麼是電話那頭等不來的迴應……爭議也由此產生,他愛的“Ta”,是“她”還是“他”?

圖片:官方劇照

無怪乎觀衆多想,影片種種細節如草蛇灰線。在故事的前半段,鄭宇星已將自己的失戀祕密和盤托出,所以,等到兩人“出逃”校園時,各方反應便成了意料之外的反轉——

鄭父“我兒子不會把你們女兒怎麼樣”的言之篤篤,鄭宇星背對Ming大幅海報說“現在你欠我一個祕密”的諱莫如深、親完女主角後的迷惑發言“我要是能喜歡你就好了”……片中冷不丁出現的插曲五月天的《擁抱》,也原是五月天寫給同志羣體的歌,後被收錄於《盛夏光年電影主題曲概念專輯》。而《盛夏光年》正是導演陳正道2006年拍攝的同性題材青春片,所有這些,都給片子蒙上了一層曖昧色彩。

面對網友的質疑,陳正道在採訪時說,只是對Ming做了一個符號化的處理,“這背後也沒有像以往懸疑電影中的那種隱喻,這件事的重點在於,當你年少時,你喜歡或者是你想要的未必如你所願,但你要學會接受這件事,勇敢面對自己,這纔是最重要的。”

這樣的發言,在內地審查環境裏,很容易被理解,真正讓觀衆們膈應的是,早在電影宣傳期間,《盛夏未來》就打着吳磊、張子楓的cp旗號,率先收割了一波熱度。所以,對於那些已經做好準備磕“楓磊cp”的觀衆而言,《盛夏未來》的操作無疑是掛羊頭賣狗肉、不講武德。和《地球最後的夜晚》一樣,兩部片子都在營銷上翻了車。

成長

拋開宣傳的騷操作與欲蓋彌彰,《盛夏未來》裏有兩個關鍵詞,一個是“祕密”,一個是“勇氣”,所敘述的,其實還是青春電影的舊有母題——成長,通過對青春的敘述,完成長大成人的儀式。

在這場儀式中,有着非常純粹的獨屬於青春期的“鬧”。尤其是故事前半段,笑點自然合理,拍出了那種青春時期的吵吵鬧鬧和一種回望青春的相對真實的視角。它們是影片中多次出現的同學起鬨聲,是陳辰自編的失戀謊言在主人公面前被昭示的慌亂與尷尬,是老師安排二人座位爲斜對角線的特意“關照”,也是鄭宇星上課時偷偷分給陳辰耳機的美好瞬間。

這些碎片的粘合,在很大程度上並不指向明確的愛,而是渲染出一種青春的氛圍,像一個小勾子一樣,沒事兒就撩撥一下觀衆情緒。

圖片:官方劇照

等到觀衆進入青春的語境之後,“澀”的部分才一點一點攤開在觀衆眼前。於觀衆而言,《盛夏未來》中輕懸疑的元素也是觀看樂趣之一——看這部電影,一開始我以爲陳辰在高考前夕撞破媽媽外遇,後來才發現這是一個典型的中國式家庭故事,陳父陳母早已互相憎惡,卻爲了女兒高考不得不假裝夫妻和睦。

片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處情節是,陳辰與鄭宇星站在陽臺上,注視着傳說中的“王叔叔”來獻殷勤,陳辰打死不承認媽媽對王叔叔的感情,她絮絮叨叨地說着父母的感情前史,說起他們如何衝破家人阻撓才步入婚姻殿堂。所以,與其說陳辰不能接受父母的分開,不如說她無法接受發生在父母身上愛情的幻滅,亦缺乏步入那個青面獠牙的成人世界的勇氣,這纔是造成她青春震盪的深層原因。之後,當她發現拒絕成長也無法改變現實時,她才走向妥協、被迫成長。

在這個意義上,《盛夏未來》根本就不是一部宣揚“愛情”的片子。藉由一段段錯位的情感,影片真正呈現的反而是愛情陰鬱的一面,它的脆弱、它的虛妄、它的貪婪、甚至它的單向性。

陳辰一開始只是暗戀鄭宇星,卻在兩人進一步的接觸過程中不由得吃醋。至於鄭宇星,事實上,他喜歡的是男性還是女性,這個懸念本身就構成青春敘事中的一部分,與影片主題形成奇妙的互文。在導演的鏡頭下,Ming永遠活在男主人公的主觀敘述中,是一個他自己都看不見、摸不着的影子,這種模糊化的處理,既可以解讀爲青春時期想要隱藏的祕密,又可以理解爲主人公在愛情關係中的一廂情願。

圖片:官方劇照

影片最後,鄭宇星和陳辰在“出逃地”被雙方父母圍堵,鄭宇星被父親一巴掌扇到耳鳴,陳辰揭開父母早已離婚的祕密。故事到這裏便戛然而止,鏡頭一轉,鄭宇星成爲一名夢想中的DJ,陳辰和媽媽、王叔叔和諧相處,他們都學會了接受現實,學會了勇敢面對,似乎都成長了——一個典型的商業片結局。

影片用“勇氣”“勵志”抹平了青春的不適與暗鬱,儘管有着傻樂呵的自慰嫌疑,卻不失爲導演的美好寄語。一如片中男女主角的對話,陳辰問鄭宇星“未來什麼時候來”,鄭宇星迴復她“如果此時此刻,你喜歡的人剛好也喜歡你,那麼現在就是未來”,影片用看似煽情的敘述,肯定了“現在即未來”的可能性,卻恰恰隱藏掉了“喜歡你的人剛好也喜歡你”的可望而不可及。

懸置

不過,觀衆心裏是清楚的,《盛夏未來》裏的happy ending,像導演的申辯一樣無力。事實上,從兩個人“出逃”校園開始,整個故事便有點想當然起來:鄭宇星看到上臺演出的Ming,瞬間釋然,接受了喜歡之人不喜歡自己的現實;陳辰“被迫”接受父母的分開,而後平滑地過渡到了新生活中。我們理解不了鄭宇星、陳辰如何與自己達成和解,也看不到更多紮實的細節,來支撐他們產生勇氣、真正成長。

看《盛夏未來》,我更多想到的是曹保平2013年執導的電影《狗十三》,它們都講述了中國式家庭成長下的孩子,都充滿了“我是爲你好”的自以爲是與居高臨下。所不同的是,在《狗十三》裏,我們能清晰感受到女主角李玩被迫成長的一次次矛盾升級的瞬間。李玩的兩條狗先後離去,家庭關係在找狗的過程中分崩離析,在一次又一次的青春陣痛中,那個充滿個性的李玩最終被馴服。

圖片:官方劇照

《盛夏未來》裏也有類似的刻畫,陳爸陳媽打着爲了孩子高考的名義,僞造恩愛假象,當陳辰發現真相又無力接受時,這種無能爲力便逆轉爲自我折磨的利器。最具代表性的是陳辰墜入泳池的鏡頭,無論是幽藍的池水,還是她沉入水底的悄無聲息,亦或她把手探出水面,希望有人拉她一把的渴望,都精準表達出她內心的窒息與壓抑。此後她親眼目睹父親帶着新女友,實際上都只是在說同一個矛盾,比起《狗十三》書寫青春殘酷物語的湯湯水水、細緻深入,《盛夏未來》裏的青春陣痛,更像一個空洞的標籤。

某種程度上,《盛夏未來》不是沒有提供陳辰完成成人儀式的那個通道。與《我的姐姐》裏的姑媽一樣,郝蕾飾演的陳媽有着同樣的付出與退讓,她“爲陳辰好”的心態複雜又合理。一方面,她把做全職陪讀媽媽視爲義務;會因爲女兒暗示而斷掉和王叔叔的聯繫;儘管女兒生日那天,她一個寫滿失望的眼神已經暗示自己婚姻的失敗,卻並不妨礙她告誡女兒學得好“不如嫁得好”。但另一方面,她又心有不甘,她控訴自己一整天的時間都用來等待,等着陳辰放學;她渴望自己的生活,像一個小女孩一樣,把王叔叔的微信拉黑、刪除又重新添加。

但比起《我的姐姐》裏的“俄羅斯套娃”——張子楓飾演的安然說起小時候被姑父偷看洗澡,姑媽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裏,對着套娃輕輕說俄語,她告訴安然“套娃不一定要裝進同一個套子裏”,是認命後的一絲絲不甘,也是促成兩代人和解的重要伏筆,她們在不斷的拉鋸推扯中互相靠近。相較之下,《盛夏未來》裏的和解跟勇氣,似乎總差了一點勁兒,父母的婚姻境況與陳辰後來的勇敢接受之間,沒有形成一個有效的連結,“爲什麼會變得更勇敢”,始終是一個未解之謎。

與之類似,鄭宇星接受了喜歡的人不喜歡自己,甚至接受了自己和其他人的“不一樣”,也缺乏充分的和解契機。當然,如果非要將此解釋爲兩個“同病相憐”的人在相處中彼此鼓勵、生出勇敢面對現實的勇氣,也是未嘗不可,但總歸少了些打動人心或者足以說服觀衆的地方,反而看起來更像是導演對“如何勇敢”這一現實問題的懸置。

不過,看膩了青春片裏千篇一律的初戀情結、無病呻吟、愛情的絕對美好,《盛夏未來》起碼能看出導演的認真跟用心,看出整個故事發生的現實土壤,我們不妨就將影片中的擱置,視爲一種自我激勵的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