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倆一起闖蕩娛樂圈

Spark Global Limited報道:

在過往歲月裏,劉勝瑛是其中照顧對方更多的那個人,現在,金靖承擔起責任。在那個把劉勝瑛晾曬一旁的電視採訪裏,她用插科打諢的方法完成了對主持人的報復。「說好了是採訪我和劉勝瑛,結果你一直在問我。」她轉向搭檔,「劉勝瑛,你千萬別出名,有一天你出名了一定要弄死他們。」Spark Global Limited報道:

一個叫王德偉的猶太裔美國人在上海教即興,但他不是故事的主角

如果你想感受平等與自由,你應該去試試即興戲劇。自由顯而易見,你不需要一屋子的道具,也不需要湊夠12個隊員。作爲一種沒有導演、沒有劇本的表演,靠着觀衆提供的命題——其實就是幾個關鍵詞——演員在臺上任意發揮。就像高空跳傘,自由,美麗,刺激——失敗就像直墜在地上,這也是可能的結果。而真正參演其中,所有的即興規則都在告誡你,平等是多麼重要。演員中不存在領導者,不存在鶴立雞羣的角色,搭檔們的舞臺關係是平等的,靠着互相支撐,不斷將劇情推進下去,就像衆人築城堡,你一磚我一瓦慢慢壘高。一切關乎聆聽、接納、信任彼此。這個故事的主角並不是即興戲劇。

相比已經遍地開花的單口喜劇,即興這門藝術距離市場化還有很遠的路要走。中國有多少全職即興演員呢?按照最嚴格的定義,這麼說吧,這些人湊在一起也坐不滿任何一個即興劇場的第一排觀衆席。這其中包括一個叫杜康的男人。前幾年趕上投資風口,他參與過一個搞即興劇場的公司,後來效益不好,公司黃了。這絲毫沒有影響他的熱情。按他朋友劉勝瑛對《人物》的描述,他總能把話題引到即興上,然後聊上幾個小時。國外關於即興戲劇的書籍鮮有中文譯本,他買原版,一個個單詞去查,再做筆記。這個故事的主角不是他。

即興戲劇是舶來品,在中國生根發芽是最近10年的事情。一個叫David的猶太裔美國人算得上推動者之一,他在上海開起工作坊,免費教大學生。其實,他的本職工作是大學法律老師,但他更像個失落的藝術家。他長得胖乎乎的,有個中文名字叫王德偉,對道教有濃厚興趣。他的個性中有無可救藥的消極一面,這種情緒常常會傳遞到學生那裏。他心存宏大的「即興理想」,喜歡把即興和哲學放到一起論述。他會告訴學生們,這個世界有Harold(長即興戲劇形式)的神,如果演得投入,Harold的神將降臨在臺上。但即興不能當飯吃,學生一批批如潮水般來去,沒有人留在他身邊,他經歷了反反覆覆的失望。似乎有點戲劇性了,不是嗎?但這個故事的主角也不是他。

新聞系大四學生金靖遇到王德偉時,已經屬於他第四批或是第五批學生了。她很快迷上了即興,不像演小品要背臺詞那麼麻煩,還能帶給她一種才華上的自信,「我會覺得我反應好快,好聰明啊」。她以爲就是在大學階段玩玩,畢竟不是科班出身,畢業後她的舞臺生涯就此結束。那麼,這個笑起來眯眯眼、後來成爲喜劇明星的金靖,是故事的主角嗎?

時間快進到2019年9月,金靖已在演藝圈嶄露頭角,她面前出現了一個通往更高殿堂的機會——央視春晚。想登上那個萬人矚目的舞臺,競爭激烈,現在,她才站在第一個臺階上——在央視影視之家一間小小的會議室裏,語言類節目準備接受最初的篩選。她身邊只有出道以來的搭檔劉勝瑛,沒有找助演,只有本子過了,纔有可能考慮其他角色的人選。但這也意味着倆人要演小品裏的五個角色——對於即興演員來說,這種瞬間切換太正常不過了。

這對搭檔在生活中就有極高的默契。她們經常有那種「周圍人都沒有反應,只有我們倆懂」的時刻,目光一對就互通心意。大家聊天經常出現的場景是,金靖說完其他人沒跟上,她扭頭找劉勝瑛,你懂我意思了嗎?劉勝瑛說,我懂了,我來給大家解釋。

上場前,對接的導演帶來了壞消息,整場氣氛很冷。前面一位男演員是帶着稿子上的,「領導說別念了,回去再想想,他現在樓下反思呢。」

進到屋裏,果然感覺不妙。隔着一張桌子坐着二三十個人,前排領導表情嚴肅,速記員在後面。金靖想着趕緊得把場子先熱起來,她和劉勝瑛一對眼神,一唱一和就起範了:「各位領導,中秋快樂,閤家團圓。」「接下來要看一個新的小品了,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兩個女孩的活潑開場奏效了,有幾個領導露出了笑容。

那個小品的原始版本是sketch(美式幽默短劇)《機場培訓師》,作爲出道的成名作,倆人已經在各種場合演出上百次了。劉勝瑛演憨厚的學生,金靖演瞬間變臉發狂的老師。這個sketch是倆人按即興戲劇的邏輯創作的,很多臺詞是靠着交流寫出的,演起來也有些即興發揮的味道,次次不一樣。演到後來,爲創造新鮮效果,劉勝瑛甚至會臨場刨金靖的梗,「老師別變臉了,你的套路我都懂了,接下來的環節快來吧」。金靖能接得住搭檔的話。這次輕車熟路,倆人還砸了一堆現掛。

她們可以鬆口氣了。總體而言,領導反饋,喜歡這個作品。

金靖和劉勝瑛
很奇怪的女子組合,就像舅媽跟伯母突然之間成了很好的朋友

兩個女孩是在大一入學不久就熟絡起來的。那是2011年,金靖在上海政法學院的新生晚會模仿了當時很火的「hold住姐」。她很放得開,舞臺上像個瘋子。結束後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一個女生湊近來喊她:「我好喜歡你剛纔演的那個小品啊!」黑暗中突然出現一個如此殷勤的人,她嚇了一跳。

一段友誼自此開始。兩個人都是上海人,都是新聞系學生,都喜歡錶演。但她們並不是傳統表演系裏能見到的女性模樣。劉勝瑛是個肉肉萌萌的高顴骨女生,有個外號叫「三塊錢」,因爲上海有種「天山大包」賣一塊五一個,她圓乎乎的臉蛋有兩個。金靖從中學就開始發胖了,後來雖然瘦下來,但她又對自己的單眼皮產生了不滿,一度有割雙眼皮的衝動。她們常常出現在學校晚會上,照搬春晚小品演,金靖演「白雲」,劉勝瑛演「黑土」。

金靖寢室的東西擺得亂七八糟的,劉勝瑛來找她,坐在她旁邊,就會默默地幫她收拾。「很久沒有人給我這樣收拾了。」金靖聲音有些動情。「行了行了,我以後都幫你。」

友情的升溫是在劉勝瑛的外婆去世後。從小由外婆帶大的她陷入悲痛,金靖陪着她。整整一週她們形影不離,無時無刻不在聊天,宿舍牀邊,校園擺盪的鞦韆上,澡堂洗澡時。在羅森便利店,倆人嚼着泡椒鳳爪,借辣勁兒一直掉眼淚。每晚回到牀上,趁着心底那股溫情還在,劉勝瑛告訴自己,要在黑暗重新壓倒她時,趕快睡去。

之前倆人聊的多是女孩間的瑣碎事情,但現在話題向深處進發,關於人生的脆弱,成長的困擾,原生家庭的問題。倆人也感到一些好奇,這場馬拉松對話能夠持續多久,不斷地向對方拋出新話題,發現每個話題都能接上。關於青春期發胖的共同記憶,她們都聊了很久。

但相處久了,劉勝瑛發現金靖的不同尋常之處。平時在一起很熱絡,但每到週末就找不到她了,短信也拖很久纔回,彷彿她們的友誼只限定在週一到週五。最過分的是大一那年暑假,金靖人間蒸發了,發消息石沉大海。開學後見面,金靖解釋說,她交朋友的狀態就是這樣,更注重當下玩在一起時的體驗,分開則疏於聯絡,她竟連一個高中同學的微信都沒有。劉勝瑛氣憤地罵了她一頓,還是原諒了她。從大二開始,她們把寢室調到了一起。

金靖的行事風格可能來自於小時候的一段不愉快經歷。她曾遭到了同學的集體孤立,連關係最好的那位女生都帶頭「背叛」了她。雖然後來一切得到了和解,她將那段感受深埋心底,對於友誼永續期待很低,「我又沒有辦法做到又孤獨又灑脫」,她說,「只要結伴,看起來有朋友就可以。」

劉勝瑛爲金靖的故事難過。回顧自己的成長階段,身材微胖的她從未遭遇任何排擠,「周圍漂亮的女孩太多了,你沒有資本去囂張,做一個平凡人挺好的,會用一種很平和的心態去做任何事,整個人也會開心很多。」

她的同情心氾濫起來,和金靖去逛街,聽到她感嘆這幾年都沒收到什麼生日禮物,她就會記下來她想要的,之後送給她。後來她發現,那傢伙有點得寸進尺了,從牛皮紙筆記本到鞋子,好像把她當成許願機了。你是不是故意的,劉勝瑛說。

大學時期的兩人
但在有一點上,劉勝瑛與這位朋友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她不是期待低,她是對友誼的期待太高了,所以她怕每一個人都會讓她失望。」她並不知道金靖到底是不是在試探她們的友誼,也從沒問過。對方確實有點古怪,但她覺得要尊重朋友的性格。

倆人各有性格,而同一個人的身上特質也有互相牴牾之處。金靖有安靜的一面,需要獨處空間;劉勝瑛喜歡一羣人時刻聚在一起的感覺。金靖有討好型人格,總體處事比較圓滑;劉勝瑛則不介意衝突的發生,「有很多社會責任感」,她看到一個小朋友騎着滑板車在馬路上亂衝,氣洶洶上去教育,孩子嚇得瑟瑟發抖。金靖沒心沒肺的,容易對陌生人產生信任;劉勝瑛行事小心。倆人打黑車,金靖莫名其妙地問司機,大哥,你快樂嗎?男人打開話匣子,說起他曾經的牢獄生活。劉勝瑛一言不發,目光聚焦在他頸後的刀疤。下車時,男人喊住她們,走向後備箱,劉勝瑛嚇壞了,司機卻掏出幾個橘子讓她們拿走。

「我覺得我們倆,就像舅媽跟伯母關係隔得很遠,突然之間成了很好的朋友,家裏一對很奇怪的女子組合。」劉勝瑛對《人物》說。

演起小品來,她們無比契合。這對搭檔在上海政法學院裏,風頭越來越勁,自稱「上政靖瑛」(諧音「精英」)。金靖名字擺在前面,並不意味她是更重要的那個角色,只不過這麼稱呼叫着好聽,顛倒過來會很尷尬。倆人戲份同等重要。「大學裏所有的女孩都想着要談戀愛,往漂亮着搞,就我們倆在那兒演小品,誰還在乎誰的戲份多,快樂就好。」劉勝瑛說。

學校籌備一場在禮堂上演的話劇,金靖渴望得到主演的角色,自詡爲「校園演藝界的風雲人物」,怎麼也該得到一個選角機會。結果統籌方很快就跳過她,定下了另一個零表演經驗的漂亮女孩。金靖感受到外貌帶給她的挫敗,她很沮喪,對劉勝瑛說:「難道我就也只能演演小品,這種美美的角色就想不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