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他演技吊打99%演員

在開始學習表演之前,張頌文做了很長一段時間的導遊。在家鄉韶關帶團時,常常會去南華寺,他會帶著一群遊客走一段長長的路,走到寺廟的後山,那裡有一眼泉。他會這樣介紹這眼泉,泉水可以治病,洗一下眼睛,一生都能看懂人。

「其實這段話並不是指定的講解詞,我是在重複我媽的話。」他說。
張頌文13歲那年,母親被確診為肝癌晚期。某一天下午,她牽著張頌文,坐著搖搖晃晃的公交車去了南華寺,走的就是那條路。那是張頌文第一次看到那眼泉,他們用宝特瓶灌了很多泉水,母親說這是神泉,能治好她的癌症。
最初確診時,醫生診斷,她只剩下三個月,但她硬是挺了兩年半。最後那段時間,因為肝腹水脹得難受,張頌文需要每天幫母親按摩腹部,求醫生給母親打杜冷丁止痛,為她四處找草藥,去藥店買老陳皮。
好多次,他上著上著學會突然冒出母親去世的念頭,便猛地從學校跑去醫院確認她還在不在。13歲是一個少年躁動的年紀,醫院卻像個牢籠。
一次又一次的虛驚讓張頌文感到疲乏,生離死別的概念變得模糊,他開始想,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結束——母親去世後的十年裏,這樣的想法讓他常常感到內疚,「我一聽到別人提起媽媽就會止不住痛哭,我總覺得內心愧疚……沒有在來得及的時光裏讓她得到安慰。」
後來,他一次又一次地帶著遊客走過那條長長的路,去看那眼泉,複述著母親的話,「我一到那個地方,就會很想她。」
年少母親離世,在給張頌文的心裡製造了巨大空洞,而命運的愈發殘忍之處則在於,他似乎無法逃避這種傷痛,無論是做導遊,還是後來做演員——每次演到與別離、死亡相關的情節,他都會調出這個記憶,因為只有這樣,那個痛苦才是真的。
最近,也是最被廣為傳頌的一次經歷是電視劇《隱秘的角落》。入組的第一場戲,張頌文飾演的父親朱永平去餛飩店吃餛飩,彼時,小女兒朱晶晶剛剛意外身亡。準備這場戲時,張頌文又一次想到了母親去世時自己的崩潰。開拍後,朱永平坐在女兒晶晶平時常坐的那個座位上,低著頭,含著淚,把那碗餛飩一顆一顆地咽了下去。
圖源《隱秘的角落》
這段表演也成了那部劇討論度最高的片段之一,公眾給了張頌文至高的讚美,一次網絡投票中,他飾演的朱永平得到了41%的票數,被評為這部劇裏最受歡迎的演員。姚晨評估他有「行雲流水般的表演」。
但在所有讚美的背後,回到那一天,咽下那碗餛飩的,是失去女兒的朱永平,也是年少時失去母親的張頌文。
張頌文並非天賦型演員,入行晚,快25歲時才去北京電影學院學的表演,外形條件也沒有那麼優秀,普通話也不標準,囙此,關於張頌文的表演經歷,最初的故事都與勤奮刻苦有關。
負責他們班級的主任教員張華記得,那時,張頌文會洗幾顆石子含在嘴裡,給舌根和舌尖新增壓力。和同學、老師講話,張頌文也不把石子放下,那幾顆小石子就在他嘴裡翻滾。半夜12點,電影學院的操場上,總有兩個同學在高聲念臺詞,一個是海清,另一個就是張頌文。
週一圍是張頌文在北京電影學院的同班同學,在早年間他的部落格中,還留著張頌文勤奮的印記。學表演,也需要像戲曲演員那樣出晨功,每天早晨6點到7點,去操場上吊嗓子,兩年,四個學期,每一天,不論颳風下雪,作為班代的張頌文都會帶著同學們去出晨功,風雨無阻,週一圍在部落格中寫道:「沒有你這個班代帶的這個好頭,我不敢想我們是否能堅持著每一天天還沒亮就爬出溫暖被窩沖向那冰天雪地的操場。」
若干年後,他終於成為了一名擁有「教科書般演技」的演員,經典的表演片段一個又一個,每一個都細膩到令人驚歎——這也正是演員這個職業之於張頌文的殘酷之處——這些所謂的表演質感,都是他用過往人生中真實經歷的難堪、窘迫、掙扎、苦痛置換來的。
成為演員
在做演員之前,張頌文擁有太多不同的職業經歷。
母親去世兩年後,16歲的張頌文開始了打工生涯,在各個工廠之間流轉,一個接著一個工種地換。
他幹過安裝空調的活兒,去行事曆廠糊過行事曆,在「亞洲汽水廠」洗汽水瓶。大大小小的汽水瓶漂浮在骯髒的池子裏,他撈起空汽水瓶,收攏在一個木箱子裏,然後用肩膀托著,送到車上。木箱子上冷不丁就翻起一塊鐵皮,刮破他的襯衣,紮進肉裏。他還要在流水線給瓶子貼上標籤,傳送帶如果快一些,就得追著瓶子跑。「亞洲汽水」四個大字天天在他眼前晃,亞洲,多麼宏大的詞,再對比自己的工作,他覺得有點諷刺。
1993年,張頌文離開韶關,去東莞的一個山莊裏做飯店實習服務員。一個月50塊錢薪水,他還能存下25元。他安撫自己的管道是喝骨湯。食堂有一口大鍋煮著少得可憐的猪棒骨,他揮著長長的勺子往深處撈,撈了好一陣才撈到點幹料。他打來醬油和辣椒醬,坐在一旁鄭重地啃骨頭。「我不能失去對我自己的關懷,如果失去這個,我會更沮喪。」
後來,他又去做了幾年導遊,這份職業讓他變得愈發敏銳,他得靠著這個技能生存——旅遊大巴上,他需要快速判斷每個人的家庭背景、情緒和興趣,及時做出反應。他幹得不錯,一度連續多年榮膺「廣東省優秀導遊」。
因為喜歡看電影,張頌文準備嘗試考北影的導演系。1999年,北影導演系不招生,他陰差陽錯地去學了表演。那年,他已經25歲了。
好友林家川記得,在北京電影學院念書期間,班代張頌文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熱愛洗澡,喜歡讀報紙。他是班上年齡最大的學生。他好像在追趕著什麼,每天有做不完的事。「25歲考電影學院,我知道這應該是我終身的職業了,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得拼命。」
但畢業後,他四處碰壁。好友週一圍的蟄伏期比他短得多,在畢業後的第三年,接戲的節奏漸漸走上正軌。週一圍開始向各個劇組推薦張頌文,「我有個哥們兒叫張頌文,他是個好演員。」但每次都沒能成功。
後來,電影學院來找他,想讓他回學校當助教,張頌文接受了。老師張華和他有過對話,「你作為一個年輕的演員,還沒創作什麼呢,就來當老師或者做助教,你能教學生什麼?」他鼓勵張頌文走出去,去見組,去接觸更廣闊的生活,「你覺得機會總會輪到你,但機會迎到你頭上的時候,你能不能接住呢?」
張頌文又出去見組,找機會。有一年他去跑龍套,副導演悄悄將他帶去了主演的休息室等待入場。他進去後,像一個闖入的冒充者,手足無措地擺弄著桌子上歸置整齊的飲料和鮮花,有人來了,腳步聲驚得他從座位上跳起來。副導演開門,問他怎麼了,他尷尬地擺擺手,「沒事,沒事。」
後來,電影《西小河的夏天》裏有一場類似的戲。張頌文飾演的教導主任得到了副校長辦公室的鑰匙,他被允許在那裡工作。那是一個他覬覦已久的位置,他進入辦公室,動作僵硬局促,緊張地環顧一圈,坐下,然後伸手挪了一下桌上綠植的位置。
圖源《西小河的夏天》
跑龍套的日子,收入也不穩定。有一年,張頌文全年的收入就3萬多,後來變成7萬多。很多合作過的人都說,張頌文絕對是一把好手,可每次談價錢時,對方又說,「張老師,你是藝術家,但是你出演這個角色,你沒有流量,你懂嗎?」
週一圍記得,張頌文等待的日子裏,他們會去潮白河上劃皮划艇,或者騎個小摩托,去河對面的某一個社區散步,一人買一支霜淇淋,坐在長椅上觀察社區裏的人走來走去。通常都是張頌文在說話,他聽。兩個人看著湖面,聊河邊住著的老年人,他們會怎麼打發接下來的時光,聊形形色色的人,如何和他們相處。霜淇淋吃完了,再騎著機車回家。
有一天夜裡,張頌文獨自跑去家附近的公園裏騎機車。夜很深了,那裡沒有一盞路燈,他索性把大燈關掉了,只剩下朦朧的月光。他踩著油門,悶頭沖進了黑夜裏……後來,張頌文把這件事告訴了好友林家川,他們認識十幾年,這也是張頌文唯一一次對林家川透露,自己用這樣的管道宣洩愁悶。「撞到哪兒就摔哪兒了,但是要是我摔不死,我就活過來了。」林家川說,「當時我覺得,他一定是承受了很大的壓力。」

2009年11月,因為市區的房租太貴,張頌文正式搬到北京郊外的院子。搬進去的那天,暴雪來臨,到了晚上,郊區的氣溫降到了零下21度,室內只比室外高了3度,倒出來的水瞬間結冰。因為沒有關好水閥,第二天,張頌文家的水管被凍裂了,水流了一院子,結成了一層亮晶晶的厚冰。
開始,他試著用菜刀鑿冰,刀刃崩了,只能一邊找鄰居借水,一邊等待那塊冰融化。每次走在那塊冰面上,他都會滑倒,摔得又腫又疼。冰面透亮透亮的,他燒了一根鋼絲,穿進冰裏,燒出了一個「迷宮」,想像有小兵在裡頭打仗。後來,他用乾草和木柴在冰面上鋪了一條路,「我腦子裏只想著接下來我該怎麼辦,家裡頭還有什麼工具,我知道一定有辦法去解决的。」
後來很長的一段日子裏,他都需要面對「寒冷」——這是他的職業處境,也是他的生活環境。
2013年四川雅安發生地震,他發了一條微博,演示了露宿時保暖的方法:把報紙平鋪在衣服裡面,再把外套裹上,相當於多穿了一件保暖內衣。他說,這是他以前做導遊常用的應急方法。但他沒說的是,在那個最困頓最寒冷的冬天,他也是這樣裹著報紙睡覺的。他還會用廢棄的紙箱套住頭,把枕頭塞進去,戳出幾個用來呼吸的洞,哈出的熱氣被包裹在紙箱裏,可以沒那麼快散去。
當然,如果能去劇組,就沒那麼冷了。2010年,他前後演了5部戲,但是戲份很少,在劇組的天數加起來也只有10天。原本只有一天的戲,他和導演硬是拖了4天。飯店暖和,還能吃上便当。他在飯店的陽臺抽著烟,高興壞了,沖著窗外,又像是沖著生活揶揄道,「就是牛逼啊,你能奈我何。」
回到家,最冷的時候,張頌文會在中午12點,拉來椅子坐在院子裏曬太陽,然後想起母親。
母親早年間是下鄉的赤腳醫生,村民們常常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疑難雜症,赤腳醫生的專業能力有限,但總會想很多方法來解决問題。母親最喜歡給人支的招是曬太陽,她告訴張頌文,曬太陽會讓一個人開心,因為,在她看來,很多病的根源是因為沮喪。她告訴張頌文,「文仔,一切都會有辦法,只要你清楚你的目的,就一定能找到。」
過去上學的時候,週一圍叫張頌文「老鬼」,後來,年紀大了,「老鬼」變成了「鬼仔」,對於這個「鬼」字,週一圍的解釋是,「世故而不圓滑,絕頂聰明卻從不偷耍小聰明。」解决問題,這也是在經歷了那麼多生活曲折後,他獲得的生存管道,「埋怨和怨氣我也會有的,但是我很願意去想『我們應該怎麼解决掉它』。」
因為頭髮扁塌,顯得發量少,他就用海鹽水噴在頭上,讓頭髮支楞起來。衣服變黃,用蘇打粉煮,能恢復原來的顏色。「我喜歡研究其他所有的學科,對表演恰恰沒興趣研究。」
他一直記得母親的話,「一切都會有辦法」,在那段寒冷的日子裏,他也是這樣想的,因為,這樣想也會讓他好受一些。
從13歲那年母親去世後,這也一直都是他的生活狀態,自己想辦法去解决自己的問題。
他的父親是個退伍軍人,對待子女是拘謹、嚴肅的。他們除開具體而微的生活,很少言語。當年他在汽水廠工作,身上被箱子劃破,父親看到了襯衫下的血漬,但父子倆都對此保持沉默,什麼也沒有說。
後來,他離開家,離開廣東,父子之間的對話也很簡短,「你有時候買點猪蹄子吃。」「有啊,有在吃。」沉默了一會兒,父親又說,「你臉色好像不是很好。」「沒有,燈光的問題。」「你要覺得身體不舒服,記得去醫院看看,別擔心距離太遠。」「好。」對話的結尾,兩人都不知道再說什麼,掐了電話。
今年,張頌文以表演指導的身份出現在綜藝節目《我就是演員3》中,其中有一期,年輕演員李汶翰被要求即興表演「試戲失敗後接到家人的電話」的場景,表演不盡人意。大家起哄叫張頌文上臺,做個示範。隨後的幾分鐘裏,張頌文調出了自己和父親日常的對話情景。
他接通父親打來的視頻電話,語氣故作輕鬆,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他壓抑著自己傾訴的欲望,用力抹臉,不讓對方看出太多情緒,「嗯,好,沒事,就這樣吧。」掛掉電話的一瞬間,他先用手捂住了監視器,因為,眼淚已經快落下來了。
看完那段表演後,李誠儒說,自己找到了年輕演員沒演好的原因,「沒餓著,明白嗎?能耐是餓出來的。」
《我就是演員3》中張頌文的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