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孟达谢幕,江湖再也不见

吳孟達昨天走了。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

江湖再也不见
不肉麻地說“上帝想看喜劇”云云了。
但真真切切,港片又失去了一個黃金人物。
儘管,吳孟達一直是在襯托別人的光環。
吳孟達走了的消息出來沒多久,我一個同學就給我發語音:
吳孟達走了,挺讓人懷念的,還記得我們當時一起在你家看他的片(錄影帶)。
懷念他,一個原因是因為他承載了很多人的童年或青春回憶。
在那段沒有互聯網的年代,那段從錄影帶,到VCD,到DVD時代。
儘管,看片的人,基本都是沖周星馳,劉德華,周潤發這等。
很少人會沖著吳孟達去看片。
但是,看了後,誰不會注意到吳孟達?
吳孟達就這樣,襯托著港片黃金時代,走到了我們的回憶中。
港片黃金配角還有如秦沛,許紹雄,羅家英,林雪,盧海鵬等人。
但如果我沒記錯,“黃金配角”四字,應該是從吳孟達開始廣為傳開的。
如果港片配角界有武林盟主之比特,吳孟達呼聲極其高吧。
只是,這樣的頂級配角,作用永遠是在襯托著主角光環。
這配角一扮上,就是一輩子。
《大話西遊》,為了襯托周星馳,吳孟達前期要有些猥瑣。
後期要扮演卑微的奶媽。
還貢獻出那一句:娘子,和牛魔王一起出來看上帝。
《逃學威龍》中,吳孟達則COSPLAY了當時流行的終結者。
就是要那種感覺,山寨之餘略帶猥瑣,讓人無力吐槽的假正經,其中卻又偏偏笑點十足。
據說,周星馳在片場誰都罵,就是不罵吳孟達。
而縱觀周星馳電影,能接周星馳的梗接的這麼順暢又快的,吳孟達肯定是第一人。
例如這段《武狀元蘇乞兒》,吳孟達扮演蘇燦的爹:
蘇燦:我决定上京考文武狀元!
蘇爹:爹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了,為了蘇察哈爾家,你應該這麼做!
蘇燦:別誤會,我這麼做不為任何人,只為了一個女人!
蘇爹:英雄!為女生,為女王,為女上京考狀元!何家女子?
蘇燦:怡紅院金牌清官人如霜靚女。
蘇爹:妓女?!!!
蘇燦:有何不妥?
蘇爹:品味與眾不同,真是能人所不能,阿爹佩服你!
吳孟達就是這樣在盡職盡責地做著綠葉的角色。
拿情懷來說事的話,“欠周星馳一張電影票”的梗,往大了說,是欠那個黃金時代香港電影的一張票的情懷。
只不過,被欠票的都是周星馳,劉德華這些人。
卻大抵沒人會沖著吳孟達去買一張電影票。
吳孟達的作用,是用他自己襯托出更多的主角光環,再讓主角吸引多一些觀眾罷。
在觀眾的角度,看一部港片前,可能有這樣的場景對話:
–這片子誰演的?

江湖再也不见
–或回答周星馳,或劉德華,或周潤發,或。。。
–還有誰?
–好像還有吳孟達。
沒人沖著吳孟達進場,卻人人皆知吳孟達。
即使這樣,卻也四十多年過去了。
吳孟達是經歷過大起大落的。
有一次,我回看83版《射雕英雄傳》,發現吳孟達在裡面扮演了一個戲份不多的丐幫長老。
戲份多一些的龍套。
我有些詫異,他不是早憑《楚留香》裏的胡鐵花成名了?
後來才知道,達叔那時候處於是低谷。
故事你們也都知道了,名利來得太快,整個人都飄了。
吳孟達後來就說了,那時候年輕,哪裡抵擋得住這些誘惑。
於是,賭博讓他一下子債臺高築。
找周潤發借錢,周潤發不借,因為借了,吳孟達照樣去賭,就是害他。
吳孟達也沒路走了,跑路吧,誰都認識他,去哪?不跑,天天被債主上門。
沒有路子走的路,有時候是正確的。
吳孟達只好約了債主出來,說道:
要不你們就弄死我,但錢也拿不到;要不給我時間,我慢慢還給你們。
出名要趁早,年紀輕輕的吳孟達是嘗到滋味了。
一下子跌落穀底,人生起伏,吳孟達也嘗到了。
好的是,人生苦痛滋味來得早,還有機會。
所以,那些關於吳孟達潜心修習演技的故事,就在那段時間發生了。
吳孟達那時候心情如何,不是當事人自然難以深入理解。
但痛苦的重構是難免的。
畢竟,和同期的同學比起來,起點較高的吳孟達,當時早憑胡鐵花名利雙收了。
成名之時,杜琪峰因為電影方面發展得不好,又回到電視臺拍電視。
周潤發那時候還沒有遇到《上海灘》,還在電梯口等高層領導,期待領導給機會。
當吳孟達跌到穀底的時候,這些同學卻已經混得比他好很多了。
人生的落差,換成我們,估計也是很痛的吧。
周潤發這些人後來是在背後默默幫助吳孟達的,例如給他推薦些機會之類的。
加上自己的努力,吳孟達終究還是走出來了。
如果配角也有時代之說的話,那麼,從那時候起,吳孟達走上了屬於自己的的時代。
用他的認真,敬業和努力。
坊間有這樣的說法:
吳孟達問周星馳:你知不知道有種病叫“先天性失控症?”
周星馳含含糊糊地說,嗯,略有耳聞。
吳孟達回道:切,這是我昨天才想到的。
這,就是《賭聖》裡面,吳孟達一聽到“三叔”就會渾身抽風的設計。
曾經周星馳看到吳孟達對著一頁劇本裡面的兩句臺詞琢磨半天,深感奇怪。
不就兩頁臺詞,何必呢?
吳孟達回道:就因為只有兩句對白,所以我才要研究如何演得與眾不同。
還有《天若有情》這個太保的角色,讓吳孟達獲得了金像獎提名。
那是這個小人物(太保)要依傍這個英雄(華弟),那個小人物就這麼敬重他,覺得跟他一塊,我就有面子,也需要有義氣。
所以,後面才有那場戲。
只是,吳孟達這輩子,就只演過一次主角,而那部片子卻也早就淹沒於芸芸港片之中了。
縱使他也曾經公開說過:
老闆們,請我演悲劇吧,我演悲劇很棒的。
但,商業價值來說,卻也在他的黃金時代,沒人請吳孟達演這樣的角色。
但吳孟達始終是活得透徹的。
大起大落經歷過了,能够沉下來。
記得許知遠邀請吳孟達當嘉賓的那一期,兩人在廈門一家小餐廳吃飯,吳孟達請客。
吳孟達給許知遠介紹廈門名小吃薑母鴨:
這個薑,神來之筆,畫龍點睛。
(這道菜)主角是鴨,這個薑就是吳孟達,配角,但是好吃。
後來有個插曲,訪談進行到一定時候,吳孟達問道:
我們是這裡吃,還是另外還有安排?
許知遠回道:就這裡吃吧。
這時候,吳孟達略帶歉意地說道:
我來做東,就(吃)這個真的太。。。太不好看。
不過,吳孟達卻也不忘再交代一句:
(你們)吃了不用給錢,最後我來搞(付錢)就好。
對觀眾,對電影,吳孟達是兢兢業業的。
例如那段工作拍攝之餘,由於身體原因導致暫停拍攝,事後吳孟達則向大家鞠躬致歉的視頻。
對觀眾,他也會很真誠地說道:
謝謝你們喜歡我,讓我有飯吃。
多年後,真切記得吳孟達當年給大家帶來的笑聲的那批觀眾,早已長大。
新一代觀眾,應該會看一堆老港片的人也越來越少了。
即使有,依然不是沖著吳孟達去看的。
隨著年紀和身體原因,吳孟達作品已減產。
反而,吳孟達有了一些出演不一樣角色的機會。
例如《導火新聞線》的電影版。
實際上整個片子都是圍繞著吳孟達為覈心的尋仇者的角度來帶故事的。
但最終,卻也只是讓吳孟達獲得了一個最佳男配角的提名。
命,就是如此。
吳孟達曾經說道,如果拍一部《吳孟達》,那麼一定會是悲喜劇。
這一輩子,大悲大喜都嘗過了。
命,則一直是綠葉,包括達叔離去後,網上的很多相關文章,標題裏都寫著周星馳進行捆綁。
但,卻也有著這樣一張照片,看起來多少讓人唏噓。
背景裡面,是一堆人往前走。
前景,是吳孟達回頭沖著鏡頭。
當了一輩子配角,走的時候,你回頭一看,卻發現,原來所有人也都在看著你。
然則,此番離去,江湖再也不見,日後你們若想到我,還能繼續笑,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