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心病狂”的易烊千璽

《送你一朵小紅花》有一幕點睛戲,是女主馬小遠(劉浩存飾)在男主韋一航(易烊千璽飾)的手背上用紅筆劃了一朵小紅花。
韋一航問,啥意思?


馬小遠說,獎勵你人生第一回積極主動。
點題的同時,也對應了韋一航過去18年的生命裏,一慣被動、頹喪的人生態度——這是他第一次豁出去,突破自己的自卑結界,借著酒勁向心愛的女孩表白,所以得到了一朵小紅花,以資獎勵。
甜!
個人感受哈,四字弟弟詮釋的韋一航,其實並不特別像一個刻板印象裏的癌症患者(劇情也交代,他是恢復期,也沒有特別明顯的病灶外顯特徵),而是更接近於,會讓廣大年輕群體有共鳴感、有代入性的“喪”氣宅男。
戴頭套這一幕個人覺得不是致敬《家有兒女》的張一山,倒更像《動物世界》裏李易峰的小丑,喪爆
簡單點說,這個人,不是很“癌”,但特別“喪”。
他在雨中向馬小遠告白的那段臺詞寫得極好,特別喪,喪中又帶點燃,是近幾年國產青春愛情片裏寫得最真情流露的一幕告白了。
他講自己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我這個人,走路喜歡挨邊走,坐公交車得坐最後一排,去飯館必須得挨角落坐,不想跟任何人產生聯系,不想任何人注意到我。”(大意)
簡直是“喪系青年”共有特質啊!只有自閉狀態才能達成心靈自在,嚴重社交障礙,不想跟外界交集,一旦和人打交道,就會很心累。
但韋一航身上的“喪”又有點加强版的意思,他不僅心累,他還害怕,因為困擾他的癌症像顆定時炸彈,不知道什麼時候復發,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要面對死亡,到時候,那些和他產生情感關聯的人怎麼辦?
他的重度喪症,一部分是因為正處青春迷惘期,更大一部分是因為獨特的患癌經歷。
“因為我怕,怕我剛把我的真心掏出來——我就死了。”
因為害怕失去,所以越發,“喪”心“病”狂!
自我剖析到這個份上,女主出現在他生命中的不同意義自然就要上線了,他說馬小遠,偏偏你出現了,於是那些自我限定,那些喪氣沖天的規矩,像個臭屁一樣被我不聲不響地放掉了。
“每天早上起來就想著趕緊見你一面,睡覺前必須把咱倆的語音聽一遍,像初中生背《出師錶》一樣把你講的話牢牢記在心裡。”
哇!這,這,這完全是剛戀愛那會兒的小心思重播機啊。
誰在剛愛上一個人的時候不害怕,不畏懼?
害怕自己不够優秀,害怕他/她沒有那麼喜歡自己,對眼前一切改變驚慌失措,對未來能否永遠一起患得患失……畢竟只有真正在乎一個人的開始,才會知道什麼叫恐懼,但那份熱烈的愛情,又會讓你忘了那份恐懼,奮不顧身,忘乎所以。
馬小遠差一點就讓韋一航忘了自己身體裏的那枚炸彈,直到——倆人約會時,他再一次突然暈倒。
所以他憤怒,恨命運不公,在自己每次覺得稍微舒坦的時候,生活就又被自動調回困難模式。
“人間清醒”馬小遠,提醒韋一航,誰的生活不困難呢?老天爺也不會獨獨對你另眼相待啊,所有困難地跟生活在死磕的人裏,你只是特別唧唧歪歪的那一個罷了。
“你不要以為當個喪人很酷,你那不是喪,你那是慫!”
——這下好了,喪慫少年的自卑、敏感、脆弱、矯情,那些因為癌症和青春期荷爾蒙帶來的情緒病,一股腦兒被小姑娘幾句狠厲的戳心窩的話,給罵醒了。
這是電影的愛情線,也是敘事主幹。
成天喪著一張臉覺得老天爺對不起我我人間最慘的矯情中二少年,有一天遇到了一個和他有相似遭遇,卻活得比他灑脫、樂觀、積極的鬼馬精靈美少女,倆人自然而然地相愛,彼此治癒,然後少女突然逝去。
他早就想到了愛一個人會面臨突然失去的結局,卻沒想到那個死的人不是自己。
如果是以前的韋一航,肯定是又一次跑到大雨中崩潰著,大罵老天不公。
但那剛萌芽的愛情,卻讓他學會了直面失去這件事情。

這是電影的愛情線
一個從自怨自艾的苦悶中走出來的孩子,學會了去愛人後,終於也意識到了周邊親人對自己的愛,他問多年來一直默默守護自己的母親,如果有一天失去了我,你們怎麼生活?
母親轉身,默默地用衣襟擦著眼鏡,去矯飾眼角即將滑下的眼淚。這個問題或許早在她心中過了千百遍,卻無法當著兒子的面說出個一二。
生活中有些事情是想都不敢想,提都不能提的,之於癌症家庭,這樣的敏感和禁忌,尤其明顯。
在愛情戲之外,片中用大量的筆墨,描繪了韋一航一家的日常。
每餐都是變著花樣烹飪的抗癌食品,滿桌盤碟之下,卻是瘸了一條腿也捨不得換的老舊餐桌。
媽媽為了5塊錢的停車費可以和警衛磨破嘴皮子,捨不得給家裡添置任何一樣不必要的生活用具;爸爸週末偷偷開專車,穿著破了洞的背心,忍著胃潰瘍的痛都捨不得去做胃鏡,卻願意傾其所有給兒子治病,給他買喜歡的戶外裝備,哪怕他用不上;
對兒子傾其所有,對自己摳摳搜搜;
努力想要兒子過上正常孩子一般的生活,不要遠離人群,可以享受青春的快樂,愛情的美好,為此私下一個個地拜託病友,原諒孩子在群體裏的少年妄為不懂事。
韋家父母,是片子的哭點所在。
好哭,但也暖心。
很多人說,全片最大的亮點就在飾演韋家爸媽的高亞麟和朱媛媛身上。
不管是母親在車裏怒極而哀的眼淚,還是父親在餐桌前憤怒到失控的那一巴掌,都將中國式父母的深沉、隱忍之愛演繹到了極致,但個人的感受是,這樣的父母,其實還是偏理想化的中國式父母。
至少和個人刻板印象中的癌症家庭的夫妻不一樣。韋家爸媽,愛得深沉暖心的同時,也過於體面、開明,被生活折磨的沉重和焦慮,在他們身上反而沒有足够呈現。
演員朱媛媛在接受張紹剛採訪時也提到,自己拿到劇本的時候,就覺得導演對這個家庭的描寫和自己對這種家庭的印象是不一樣的,“對這樣的孩子,你既不能把他當成一個病人,你又不能完全當他是正常人,他是一個死不了又活不痛快的一種狀態,把握分寸特別難。”
其實整部片子也都呈現了這樣的特質,在傷痛和暖心之間,小心翼翼地走著敘事的鋼絲線。
原本是一個很沉重的現實主義題材,但電影給予你的觀感,是喪而不傷,治癒又雞湯。
剝開厚重社會議題的外衣,內核是喪甜的愛情,暖心的親情,是一個少年,被愛治癒,和自我和解的成長。
有一場很典型的戲,是韋家家族聚餐。
奶奶看到爸爸吃胃藥,勸爸爸快去治胃病,不用擔心韋一航的醫藥費,可以把自己住的房子賣了,自己去住敬老院,然後叔叔和姑媽紛紛說,可以賣自己的房子給侄子紮起,韋爸爸聽得當場淚崩,而躲門外的韋一航沖進包厢,向家裡人鞠躬……
這場戲非常感人,高亞麟那側身一哭,真的是中年人的崩潰,心酸到不行,但當你被濃濃的親情感動到淚崩後,再細細一想,現實生活裏又有多少叔叔姑媽說得出這樣的話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小家庭要顧,賣房子給侄子治病,它不現實啊。
是一種很理想化的親情敘事對嗎?
電影給人最大的感受,就是將癌症帶來的你以為的生命中不能承受的苦大仇深給一點點地消解了,用理想化的愛情、親情,一點點地抹除疾病帶來的傷痛。
老套點講,用愛去治癒一切。
某種程度上說,就像片名中的那朵小紅花一樣,是溫暖的,激勵人心的,但同時也是輕飄飄的,過於浪漫和理想化的。
少了一份題材挖掘上的厚重質感。
所以《送你一朵小紅花》,如果對標近期的優秀現實題材作品,它是既沒有《少年的你》的殘酷青春的銳利和鋒芒,也不具備《我不是藥神》直指人心的現實重量的。
它更像一部治癒人心的青春愛情短劇。
這樣定義,就不會失望,反而會收穫滿滿的感動。
而這樣輕巧的處理,或許也更迎合當下年輕人的文化和市場。上映5天,票房8億,劍指15億的2021年第一個爆款,不僅僅是因為四字弟弟的流量號召,更有主創團隊精心炮製的雞湯的慰藉力量。
換一個角度來想,為什麼沉痛的故事就非要用沉痛的敘事去講呢?導演韓延從他“生命三部曲”的第一部《滾蛋吧!腫瘤君》開始,似乎就一直致力於用輕快、樂觀的喜劇基調去講述一個悲哀的故事。
《送你一朵小紅花》的處理方法,也讓人想起了前不久剛剛去世的B站UP主“卡夫卡松餅君”,一個非常優秀的女孩,25歲,長沙靚女,剛考上波士頓大學不久就查出肺癌晚期。
治療期間,她追劇看綜藝微博上私聊自己喜歡的脫口秀藝員,積極健身,從2020年1月開始錄Vlog當UP主,希望用自己的視頻鼓勵更多的人。
但後期她引發的關注越來越多,因為視頻裏展現的過於樂觀活潑的一面不像一個癌症病人,松餅君也迎來了越來越多的質疑,彈幕裏開始有些人罵她怎麼還不去死,然後,2020年12月10日,松餅君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
這個女孩子,就仿佛電影裏的馬小遠現實版。
即便面對病痛的折磨,也那樣積極努力地活著,啤酒髒腰小燒烤,直播喝混飲私信網友聊騷,努力地向大家展示她陽光樂觀的一面。
一點點地,用自己營造的快樂,去消解痛苦。
她倆身上,都體現了當代年輕人身上特別有意思的一面,把痛苦輕量化,不麻煩別人,不打擾別人,能自己扛的事情全部自己扛,不用自己的苦難去刺痛他人,取而代之的,用樂天、逗逼、沒心沒肺的一面,去鼓勵別人,用微笑去和生活死磕。
努力地活著,哪怕是死,也要向理想化的生活而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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